如花书屋 - 言情小说 - 【GB/女攻】子弹的痕迹在线阅读 - 20 圣诞颂歌

20 圣诞颂歌

    冬天又一次来了。

    雪落下来,好像没完似的下了一场又一场,天空是铁灰色的,伐木工作已经完全中断。实在是太冷了……冬天比去年来得早了很多,窗户因为厚重的冰花模糊不清。他的腿痛得要命,房间里又湿又冷。

    迪特里希还是只有去年那条软毯子。他小心地把它保护着,生怕洗坏了。可有一次他把毯子晾在火炉边,火太热了,将毯子烤焦了一块儿,差点着火。奥尔佳立即揍了他一顿。

    “你这坏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她气咻咻地,“你想把我们都烧死,是不是?”

    “没有,长官。” 迪特里希说,目光紧紧望着那条毯子。他的毯子,他的毯子……他在心里祈求她别把毯子丢掉,可奥尔佳一把抓住了那条毯子。

    “全都烤焦了!你可真会糟蹋东西!”

    毯子被丢掉了。迪特里希紧抿着嘴唇,压制着拼命涌上来的伤心。房间里那么冷,被子像冰块一样,裹紧棉衣依然无济于事。前年的情况又一次重演,他迅速患上了感冒。奥尔佳只好把他挪到自己的卧室,给他盖上被子。

    “你这家伙,” 她说,“稍微一受罪立刻就生病了,真是细皮嫩rou。我都变成你的勤务兵了!我看你就是故意自己糟蹋身体,好逃避劳动。”

    他的身体还需要自己来糟蹋吗?奥尔佳早就糟蹋够了……迪特里希简直咳得说不出话。每一口呼吸都像点燃了炭火,最细微的冷气也会激起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今年他病得比之前还厉害,简直像得了肺炎。库兹涅佐夫来了一趟,除了消炎药什么也拿不出来。

    奥尔佳坐在他床前,忧愁地皱着眉。

    “给你这条毯子。” 她喃喃说,把一条新毯子给他裹好,“我算明白啦,你没了毯子就要病倒。好好睡吧,你这坏家伙。别生气了,我一拿走你的毯子,你就瞪着我,还以为我不知道……”

    迪特里希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梦里,他回到了滚滚的车轮间。战场在面前棋盘一般铺陈,他将那些缠绕的丝线理开,坦克扑出去,战无不胜……

    再睁开眼时,奥尔佳拿来了一瓶牛奶。她把一颗糖塞进戴维斯嘴里,喂他喝热乎乎的牛奶。

    “库兹涅佐夫说,你也许得补充点营养。” 她说,“他说人光吃维生素片是不行的。你这娇生惯养的家伙,我们以前根本连维生素片都吃不到,照样活得好好的!”

    皮糙rou厚的斯拉夫农民佬当然不能用常理度之,迪特里希早就知道。他如饥似渴地喝掉了牛奶。牛奶又香又甜,他恨不得把瓶底都喝干净。奥尔佳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你这么嘴馋,” 她说,“以前的部下肯定都笑话你。”

    “我以前不嘴馋。” 迪特里希低着眼睛。他以前从不嘴馋,压抑着自己想吃甜食的欲望。军人比钢铁还坚硬,他没能长得十足硬朗,就必须在作风上加以完善。他严厉冷静,威风凛凛……他和最刚硬的军人抽一样的烟,尽管他讨厌烟酒。

    养病的时候是最安宁的,既不用担心挨打,也不用担心挨cao。发烧算什么,如果可以,他真的想一直病下去……他偷偷把消炎药藏起来,奥尔佳也没发现。她只是认为药效不好,导致他的病情一次次恶化。

    “为什么病得这么厉害呢?” 她忧心忡忡,“如果再这样下去,得去镇子上拿药才行……不如让你这坏家伙病死好了,真会找麻烦!”

    她把炖rou留了一些给迪特里希。太久没吃rou,一进嘴他竟然差点呕吐。奥尔佳没有发火。

    “最开始在前线把军粮吃光了,我们有段时间一直只能吃草根,再吃rou时就会吐出来。” 她喃喃,“你这坏家伙,从没受过这种罪。你至少还有加了盐的土豆呢。”

    迪特里希含着rou。他不舍得太快把rou吃掉,病好了以后就不会有rou了。嘴里的苦味让rou的滋味变得差了,可还是香得要命。奥尔佳望着他,绿眼睛里忽然有些忧伤。

    “瞧瞧你,吃好东西时总像个小孩子似的。” 她说,“我十六岁就跑去军队里,后来打了足足四年多的仗,可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你这坏家伙,又聪明,又读过书,做什么都做得好,却非要去做坏事……”

    战争是坏事吗?战争贯穿了他的整个青春,给他带来荣誉,带来地位,他终于可以漠然地直视老迪特里希了。这个老混蛋……

    rou吃完了。他迷迷糊糊地倒在床上。高烧让眼前发烫。保姆特蕾莎说,生病就是上帝在惩罚坏孩子。他才不相信,他从来没有做过坏事。他拼命学习,从不敢调皮捣蛋,可最后父亲那里照样是只有一顿暴打——这自然是因为上帝的功效还未显现,必须更加虔诚地呼求主才行。迪特里希听话极了,每天晚上都认认真真地握着十字架向上帝虔诚地祈祷,主祷词一字不落。

    仁慈的主呀,他把十字架紧紧攥在小小的手心里,我想要有糖果、牛奶和mama!我也想要过幸福的生活……

    一片黑暗里,只有月光在地板上留下清晰的刻痕。上帝慈悲的双眼从虚空的黑暗中怜悯地注视着他。

    只要祈祷,就可以洗净身上的罪恶。每个人生来都是有罪的,和他一样。他要做个好孩子,好好地念书。他已经想好了,他学会了文法,要做一个牧师,虔诚地等待慈爱的上帝把他接进天堂。所有人都会喜欢他,尊敬他,把烦恼的事儿向他倾诉,而他会一个个耐心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别挤呀,埃里希不会让一个人受委屈的!他一定可以升上天堂。天堂里没有鲁道夫的鞭子与打骂,上帝慈爱地微笑着,圣灵的光辉照耀,圣母玛丽亚会像mama一样保护着他,用温暖的手抚摸他的额头。

    他穿过下着雪的原野,雪堆满了他的新靴子。月光把原野和湖泊映得一片明亮,如同洒满了盐。仁慈的上帝就躲在这片亮晶晶的白色王国后面,等待他向他伸出手。上帝会带他到幸福的地方去,一个有mama、糖果和牛奶的地方……

    “坏家伙!” 有个人在喊,谁是坏家伙?他是个好孩子,不是坏家伙,上帝已经要把他带到天堂里去了!可是那个声音还是在喊。

    “埃里希,你这坏家伙!”

    他不是!烦躁让他皱起了眉头,不是坏家伙。他拼命地摇头,急得要命,有一双手轻轻摸着他的脸。凉丝丝的,那个声音又来了。

    “好啦,不是坏家伙……” 声音说,就像圣母一样轻轻的,“你是好孩子,好啦,睡吧,乖乖睡吧……”

    是的,是呀,他是好孩子。他慢慢睡过去,那双手一直没有放开他。

    迪特里希在一天后睁开眼睛。阳光穿透了厚重的冰花儿,在地板上投出模糊温暖的一片影子。奥尔佳坐在床边上,正慢慢地削一只苹果。她把有些干瘪了的苹果削成小块,塞进他嘴里。苹果甜滋滋的,在舌头底下散发出一股暖洋洋的甜味。他重新迷迷糊糊地闭上眼睛。床铺温暖舒适,有苹果吃,冰凉的手耐心地抚摸着他的额头,舒服极了。

    小时候他讨厌生病,现在他喜欢生病——有人照顾他,在他生病时给他吃一个甜美多汁的苹果,醒过来有人坐在床边,摸摸他,而不是把他孤零零一个扔在房里出去找厨子快活……可是这个人偏偏是可恨的奥尔佳·梅洛尼科娃!

    “你这坏家伙。” 她喂他吃苹果,盯着他,“你的睫毛可真长,到底怎么长的?”

    “我不知道,奥尔佳。” 他吝啬地回答,不想放过一点苹果的香甜。四年多了,这是他吃到的第一个水果。奥尔佳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她自己都不吃。

    那个苹果被奥尔佳全喂给了迪特里希,她自己只是吃了苹果核。她拿手摸着他因发烧而微微潮湿的胸口,监督他好好喝药。迪特里希没机会把药吐掉,病不得不慢慢地好转了。奥尔佳把他留在自己的卧室里,还像之前那个冬天一样用毯子裹着他。

    “你这个娇生惯养的坏种。” 她摸着他的手,“一挨冻就会病得起不来。”

    迪特里希蜷缩在毯子里。奥尔佳把他拽过来,抱在了自己怀里。天气太冷了,煤炭不断地补充,火炉烧旺,可是寒冷依旧无孔不入地渗透着。房间里哪怕有炉子脚也冷冰冰的。她把他团起来,让他的脚抵在她小腿上。

    “乖乖地睡吧。” 她拍拍他的背,“你这娇气鬼!”

    迪特里希以为自己睡不着。他从来没和人这样挨着睡过,像这样紧紧地贴在一块儿……可是出乎预料,他睡得很快。奥尔佳的手摸他发烧的额头时凉丝丝的,可现在搂着他时却很暖和。他能听到她安稳的呼吸,这个可恶的斯拉夫乡巴佬……

    北风呼啸,大雪铺天盖地地飘落。外面一片白茫茫的,炉膛里的火焰静静地哔啵作响,时不时爆裂地一跳。迪特里希闭上眼睛,在模糊的仇恨中更紧地依偎着她的身体,沉入了梦乡。

    生病的日子简直像是在天堂中度过的。可他还是彻底好起来了。奥尔佳没把他赶出去,她把他安置在暖和的卧室里,在阳光能晒得到的地方添置了一张小桌子。一个名叫瓦西里的营区会计每天过来,把收缴上来的物资储备表格交给他核算。

    “你这个纳粹杂种真是交了好运啦!” 瓦西里眨巴着眼睛,“奥柳莎是个大好人。那些自以为成分挺好的人暗地里瞧不起她,可是她才是真正为我们大伙儿着想的……瞧瞧,就连你这垃圾都坐在暖和的窗子边上。”

    对着阳光是看不清字的,可是稍稍侧过身去,让身子晒着太阳却很舒服。冬天的太阳光寡淡而温暖,玻璃上结着厚重漂亮的冰花,世界一片水晶般的模糊。炉子上的炖rou正在咕嘟作响,奥尔佳中午会回来,他要提前把rou炖好,她要他炖得香喷喷的……

    迪特里希把生产进度和物资消耗都核算好。奥尔佳的劳动队成绩斐然,可她完全把功劳推脱给了无能的老东西彼得罗夫,照这样下去永远也无法升迁。她毫不为自己的前途担心,上级的命令也老是不放在心上。如果这是他的部下,迪特里希早就大发雷霆了。可是现在没有人能申饬奥尔佳,任她耽误光阴。

    “埃里希!” 她推开门,总是爱高高地喊他,“坏家伙,饭做好了没有?”

    炖rou非常香。迪特里希埋头吃他的土豆,企图尽快填饱肚子,克制着自己往那里看的冲动。奥尔佳忽然把几块rou倒进他碗里。迪特里希愣住了。

    “喏,吃吧!” 她大声说,“不准老是生病了,听到了吗?你这坏蛋……”

    哪怕立刻挨一顿打迪特里希也要把那些rou吃掉,他狼吞虎咽,又惹来了奥尔佳的嘲笑。

    “你做少校的时候是不是很有钱,天天到处花钱?”

    “没有,我攒了一点钱。”

    “攒钱做什么?”

    “我想买座房子。” 还有向海伦娜寄钱,每个月他都攒了一小半工资,现在想来真是蠢极了。

    “rou呢?”

    “校级军官有定额……”

    奥尔佳撇了撇嘴。

    “你们这些法西斯的官老爷,” 她说,“成天里就知道吃香喝辣,一没了rou就受不住啦!现在你的钱去哪了呢?”

    “大概被没收了。” 迪特里希说,他的钱和攒下来买的一座小房子都在占领区,保准已经被苏联人没收了。想起这个他心里只有恨意……

    奥尔佳自然是幸灾乐祸。

    “这都是杀我们的人换的钱。” 她高兴地说,“没收是对的。”

    想要改变奥尔佳·梅洛尼科娃的想法是绝无可能的,迪特里希默默地吃rou。房子没有了,钱没有了,家族在东普鲁士的地产也注定随着苏军前进的脚步被剥夺一空,甚至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到德国。他曾经期待着军官养老金,但是很显然,新政府一块儿审判了他们……养老金也是不存在的,说不定还要再蹲上几年大牢。他一口一口把rou吃下去。他以前发誓,要拼命努力让自己过上好的生活。

    “喂,你爸爸到底为什么不想把家产给你?他不是只有你一个儿子吗?”

    “他是个自私的人,想把钱全部花掉。” 迪特里希已经把rou吃光了,哪怕挨打也无所谓。

    “那我们更不能把你放回去啦!” 奥尔佳皱着眉,“万一他早早就死了呢?来不及花光钱,你就又会做上贵族老爷,骑在别人头上作威作福!”

    哪怕没有这一茬,苏联人也不会放他走的。迪特里希把土豆也吃光了,自从生病之后他终于可以吃饱一些了。奥尔佳正在用一条新发带把头发梳起来,她换了一个发型,仔仔细细地将金棕色的长发盘起来,兴高采烈地转过头给迪特里希看。

    “你瞧瞧,我的头发是不是盘正了?”

    “是的。” 他又犹豫了一下,“也许稍微往左歪了一点儿……”

    奥尔佳把头发解开重新盘。金棕色的长发散落下来,如同瀑布。

    “这次呢?”

    “这次好了。”

    “这条发带是列宁格勒买回来的。” 她高高兴兴地,“圣诞节要到啦,是时候拿出来用了。不过我们现在都过新年。新年也是一个很好的日子……”

    她忽然推了一把迪特里希。

    “你们那里,圣诞节送什么礼物?”

    “毛衣吧。” 迪特里希不太确定地回忆,“或者靴子……”

    圣诞节是个好日子。迪特里希当然没有什么礼物,但至少能自己默默待一会儿。在上学时,他从不在圣诞节回家。学校里空空荡荡,他独自在图书馆看着挂着彩灯的枝头。没有圣诞礼物,自然也没有家人的关心。耶稣降生对他唯一的好处就是满学校的讨厌鬼都走了。

    在战俘营里,新年里也是人人可以吃一点饼干,喝一小杯酒。前几年他连那点东西都没有——反正他目前被划拨出战俘们的供给,不算在大锅饭的计算里。奥尔佳回来了,门砰地一声打开,她的脸都被冻红了,大踏步地走进来。厚重的衣服把她裹成了很大的一团。冷风呼啸而入,她立刻把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坏家伙,你怎么灯都不肯开?”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回来。”

    “好啦。” 奥尔佳红着脸,显然喝了酒。迪特里希警惕起来,可奥尔佳却拿出了一小瓶系着彩带的酒。她把那东西一把塞进了他怀里。

    “拿去喝吧。” 她嘟囔,“你这蓝眼睛的坏东西……”

    迪特里希抓着那瓶酒。真够傻的,一瓶最最不值钱的酒,却系上了花里胡哨的彩带,像个复活节彩蛋似的滑稽可笑。他根本不稀罕什么酒,自作主张的苏联蠢货。奥尔佳一把把一双长袜子塞到他怀里。

    “还有这个。” 那双湖水般的绿眼睛盯着他,忽然笑了笑,“你这坏家伙,现在有两双长袜子啦!”

    迪特里希决定把酒砸碎,至少也要扔了。他已经下定决心,在松树下刨了一个雪洞,把那瓶酒塞进去。这里整个冬天都没有人铲雪,等到雪化了,那就是明年的事情了。

    他站起身。雪从枝头簌簌而落。不知怎么,他走出几步之后又软弱地犹豫起来。雪花落在刚刚挖出的坑上,下面就埋着他的酒,系着漂亮彩带的小小一瓶……

    雪飘下来,马上那个坑就会看不见了。

    他呆站了几秒,忽然飞快地走回去跪下,从雪堆里用力扒出了酒瓶。他把凉冰冰的玻璃紧紧捂在怀里……最后那瓶酒被他收在抽屉底下。小小的一瓶,是甜滋滋的冰酒。他舍不得一次喝光,偶尔小心翼翼地抿一口。奥尔佳窝在火炉边上试图补好她的毛衣,窗外寒风呼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