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那些蓝色风铃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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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春季，迪特里希都忙于处理花园问题，订的报纸们统统变成了垫在廊下防止泥土的脚垫。施密特先生推荐来的园丁们手脚麻利，飞快地在花园里移植花木。等夏天来临时，风铃花和锦带花已经开始开花，不过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茂密。 迪特里希稍微有些失望，他还以为付钱以后立刻就能收获一个庞大的花园呢。他坐在门廊下，研究着风铃花的形状。午后的阳光散发出暖洋洋的热度，蜜蜂发出聒噪的嗡鸣。 是蓝色的风铃花。他盯着那只陶醉采蜜的蜜蜂。这只蜜蜂在夏季的初期就过度肥胖了，圆滚滚地摄取个没完…… 这贪得无厌的小东西。迪特里希伸手去把它轰走，免得它侵占了过多的花粉。 风铃花就应当是紫色的。但是自从在谢尔盖家的晚饭之后迪特里希就鬼使神差地订购了蓝色的风铃花种子，要求园丁和紫色的一起播种了一大片。现在这些风铃花长了出来，铃铛似的花朵耀武扬威，让他一阵烦躁。紫色是最好的风铃草，蓝色则是最坏的——他为什么要种植蓝色的呢？ 迪特里希犹豫起来，考虑要不要将它们斩草除根。他拿起铲子对着蓝色的那部分纠结了片刻，最后放弃了。园丁播种得太紧密，全都挨在一起，铲掉蓝色的说不定会导致全部风铃花都死掉，那可就太蠢了。 他报复性地揪下了一朵蓝色的风铃花，端详那枚精致小巧的铃铛。奥尔佳就喜欢这种奇异的品种，缺乏园艺的审美……隔壁施密特家没礼貌的两个小孩正在为几条蚯蚓大声尖叫，争吵如何才能挖一个“能够保护蚯蚓”的洞，新生儿在大声啼哭。小孩子真是讨厌极了，他庆幸自己没有。 他起身去给自己弄了一杯咖啡。花园初具规模，房间里更加显得空空荡荡。迪特里希决心为自己添置一些家具。 君特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得让生活变得可以忍受一些，否则就会被磨碎？君特·格拉斯和他的那些书是真正的垃圾，可是这句话倒还在理…… 抗议风潮仍在持续。迪特里希又上了几回报纸，汉斯·凯勒趁此机会煽风点火，试图把他从技术总经理的位置上撵走。迪特里希毫不担心——凯勒的业绩早已经遥遥落后，连个像样的竞争对手都算不上。他已经为凯勒规划好了一个美丽的未来，打算一有机会建议上级把他弄去组装厂养老。夏季的清晨下了一场雨，地面泥泞，空气清新。 流言确实在公司内部引发了一点讨论，但又能如何呢？他们又不是第一次知道公司里潜伏着一个地道的纳粹分子！倒是布劳恩小姐，好几天早上都谎称报纸没送到。 “是报纸上有我的名字吧？” 迪特里希轻松地微笑，“无所谓，我在家里看过了。” 布劳恩小姐纠结地抿紧了嘴唇。迪特里希想了想，还是决定为这种不同寻常的好意表达一下谢意。 “不过多谢你，” 他说，“……友善是我们德国人的好品质。” “其实是谢尔盖拜托我……” 布劳恩小姐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犹豫着说了实话，“他说报纸准让您看了生气。” 谢尔盖？迪特里希一时间愣了一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一段时间没管谢尔盖，苏联蠢货竟将他想成了心灵脆弱的蠢蛋，迫切需要他人的关心与同情！他真想笑出来，乐不可支， 最后确实也真的笑了两声。 “请替我转达，我非常感谢！” 他按捺住轻蔑的神气，嘴角依然克制不住上扬，“唔，真的，非常感谢……” 几年时间过去，谢尔盖还是在车间挥洒汗水。凭他的能力按理说早应该被提拔成工程师了，然而迪特里希驳回了所有升迁的申请。达瓦里希就应该和工人在一块儿，不是吗？然而谢尔盖倒可怜起他来了！迪特里希一时分不清这家伙是不是真傻。他把谢尔盖叫到办公室，苏联人一脸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坐吧。” 迪特里希平淡地朝椅子抬了抬下巴。 谢尔盖把自己塞进椅子里，露出一个热情但紧张的微笑。 “我真的想跟您道歉，迪特里希先生！” 他紧张地眨着眼睛，“您这些天一直都不肯搭理我……” “是吗？” 迪特里希发出了一个近似于“哦”的声音，“我最近是太忙了，没注意你——每年法兰克福都是个大日子，今年我们甚至拿了几个苏联订单呢。” 谢尔盖果然低落地垂下了脑袋，揉搓起工作服的衣角。苏联轻易就能牵动他的心神。 “而且，还有人跟我聊起来奥尔佳。” 迪特里希随口就甩出了去年的经历，“说她好像没事人一样，你可真得反思一下你们的感情了。” “我们俩不太一样。” 谢尔盖纠结地挠了挠头，“我们……我一直想告诉您……” “怎么，难道苏联人都比较薄情吗？”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难不成是开放式的关系，这可是最堕落的恶习，八成是美国人搞出来的。” 迪特里希看着谢尔盖憋红了脸，真是想大笑出声。没有比戏耍谢尔盖更有趣的了……他最后收敛了笑容。 “我是开玩笑的，说实话，你上次那点事儿我早忘了。” 苏联人的绿眼睛里立即流露出了真诚的快乐。 “那真的太好了！我一直以为您在生我的气……您的花园怎么样了？” “唔，你倒是可以来瞧瞧。园丁还是很不错的。” 不出迪特里希所料，礼拜六来访时谢尔盖对花园果然是大加赞美。他享用着苏联人源源不断的羡慕之情，感到精力无需休息就自动充盈在身体内部了。 “只要努力工作，你也会拥有一座花园。我们可不是只给工程师住公寓的苏联人。” 他虚伪地说。 其实纯属做梦，哪怕谢尔盖干到魂魄出窍迪特里希也没有给他升职的打算。谢尔盖和穆勒这种工厂委员会的泥腿子私交甚好，再厮混个几年说不定也能混进工会里发光发热呢！ “公寓又没什么不好。” 谢尔盖的重点却放在了另一点，“公寓很温馨，邻居们都很友善。我们不需要买，努力工作，国家也把一切给了我们……” “一切里包括克格勃的追捕？” 谢尔盖咧了咧嘴。 “那是特殊情况！” “当然啰，反正苏联总能弄出一大堆……那种不怎么特殊的特殊情况。” “您不能这么说。” 苏联人气哼哼地把自己抱起胳膊，如同一只开始膨胀的河豚，“有些人犯错误，可是总体是好的！伟大的俄罗斯母亲……” 随便他怎么说，反正谢尔盖是与伟大的俄罗斯母亲说永别了，从这个角度来讲倒是真有些可悲。 “我也买了些蓝色风铃花。蓝色风铃花是不怎么好的品种……不过种出来样子倒勉强过得去。” 迪特里希随手拂过那些蓝色的花儿，很好地收敛了自己的炫耀情绪。它们在嫌弃之下旺盛地生长，挂着未蒸发的晨露。昨天刚刚下过雨，泥土湿漉漉的，空气清爽极了。 “就是这种，唉，这真是最好的花园！” 谢尔盖的羡慕已经溢于言表，“蓝色风铃花，我也在家里种了一盆。” “想必长得不错吧？” “唉，不是很好。奥尔佳比较会种这种花，她最喜欢蓝色的花儿……” 到了迪特里希那里，蓝色立刻就变成了“只有魔鬼才有，看一眼都心慌”的坏颜色了，反正总有双重标准。他想象着谢尔盖这个傻大个细心和奥尔佳培育风铃草的模样，哎呀呀，多可惜，现在全都成了泡影……俄罗斯的男人总这么靠不住，而且奥尔佳身边的那些都有共同的傻气。就比如当年那个伊万·鲍依切夫斯基。 迪特里希吃惊地发现他竟然还记得那个遥远的名字，会拉手风琴的坦克手伊万。那张脸早已经模糊不清，他总归只是远远地看了几眼罢了——大概也就和谢尔盖长得差不多，可是名字记得很清楚。会开坦克、会拉手风琴，奥尔佳说不定对错过了伊万念念不忘，才弄出了一个小一大截的替代品。看，和伊万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这个突然袭击的记忆让他觉得有些反胃，可不知道为什么，看着谢尔盖脸上一无所知的傻笑，他又感到一阵舒畅。 没错，奥尔佳怎么会为这个家伙伤心呢？反正苏联满地都是长相英俊、大脑匮乏的傻大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