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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萼红 朱颜辞镜(14)

    

一萼红 朱颜辞镜(14)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见迎面走来的三老爷温崇安,他双目通红,满脸都是掩不住的疲惫,看见温尧姜,愣了愣才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大侄女怎么出来了?听说你前几日晕过去了,身子可好些了?”

    “劳三叔挂心,已经无碍了。”温尧姜敛衽还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刚听见柳姨娘没了的消息,三叔……节哀。”

    温蓟脸上的肌rou猛地抽了抽,喉结滚了滚,半天才能发出声音:“……有劳大侄女挂心了,只是现在衙门的人还在那边勘验,乱得很,你一个姑娘家,还是别过去了,免得沾了晦气。”

    温尧姜抬眼看向他,他眼下一片青黑,眼底的悲痛不像作假,可眼角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心里一动,面上却依旧温顺,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既然衙门还在勘验,那我便不过去添乱了,只是三叔也要节哀,注意身子。”

    温蓟应付似的点了点头,匆匆说了句我还有事要忙,便带着仆人快步走了,背影看着匆忙,反倒像是在躲着什么。

    温尧姜站在原地,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温蓟好歹是在外行商的人,走南闯北这么多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不过是死了一个姨娘,怎么会乱成这副模样,连一点主事的样子都拿不出来。

    她转身让苕光去门口打听打听,衙门里的人是什么说法,自己则站在廊下,看着墙根底下被风卷落的梧桐叶发呆。没一会儿苕光就踮着脚跑回来了,凑到她耳边小声说:“姑娘,我打听清楚了,仵作说柳氏是凌晨断的气,全身上下都没伤,就是心口那儿空了一块,皮rou都完好,偏偏没找着心,真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走了似的,门口看门的老仆说,昨儿夜里起风前,还真看见一道白影子从柳姨娘院子的墙头上翻过去,快得像只大狐狸。”

    温尧姜抿紧唇没说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上的玉镯,冰凉的玉气顺着指尖浸进皮肤,反倒让她乱纷纷的心绪稳了些。

    柳氏院里的人被公差带回去问话了,府里这会儿上上下下都人心惶惶,连扫院子的老妈子都在碎嘴念叨着狐仙作祟的事。温尧姜正打算先回自己院子再做打算,就听见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转头一看,竟是温芷婷顶着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走了过来。“大jiejie过来了,身子可好些了吗?”

    温尧姜诧异地看了她一眼,柳氏没了,她见到自己第一句话是关心自己的身子,这……不像她的性子。

    “母亲那里还要人伺候,屋里……也不方便,大jiejie还是先回去吧。”说完也不管温尧姜是什么反应,温芷婷扭着腰摆着就走了,留下一股甜香的脂粉味,混着风里的潮气,闻着只让人觉得闷得慌。

    温尧姜看着她的背影,心中疑惑堆叠地如同脚边的落叶。

    “这六姑娘是吃错了药吗?该不是打击太大,得了失心疯了?”苕光在一旁忍不住咕哝了一句。

    温尧姜却没接话,只盯着温芷婷裙摆蹭到地面沾着的几点暗色泥渍出了神——今日未曾下雨,后花园靠着墙角的土路因为连着池塘的活水,才会有这种湿泥,温芷婷什么时候还会往那种偏僻地方去?

    而且这脂粉味,也不是温芷婷往日会用的。

    “苕光,芷婷谈的亲事,是和谁家的来着?”

    苕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还是回答道:“姑娘忘了,是和太医院院判李大人的小儿子呀,听说那李公子生得一表人才,家境也好,柳氏之前还天天跟人炫耀,说这是几辈子修来的好福气呢。现在柳氏没了,六姑娘的婚期,指不定也要往后推了。”

    她压下心头的疑窦,抬脚就往后花园的方向走,苕光连忙跟上来,小声拦着:“姑娘,你去那儿做什么呀,咱们回去吧。”

    “我方才身子虚没站稳,想去那边亭子坐会儿歇口气。”温尧姜随口找了个由头,脚下没停,顺着墙角的土路慢慢往里面走,没走多远,就看见泥地上印着一串细碎的脚印,和温芷婷鞋底的绣花纹样对上了,脚印一直延伸到荒弃的旧柴房门口,柴房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飘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香,正是方才温芷婷身上那股味道。

    温尧姜示意苕光别出声,轻轻推开门,一股混合着脂粉香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柴房角落的干草堆里,露着一角暗青色衣料碎片,碎片上还沾着几点和温芷婷裙摆上一样的湿泥。

    她慢慢走过去,伸手拨开蓬松的干草,赫然露出一把带血的短刀,刀柄上缠着的暗红锦缎,正是京中贵人女眷常用来缠刀柄的料子。

    京都的料子……

    “天呐……”苕光捂着嘴差点叫出声,连忙往后缩了缩,紧紧拽住温尧姜的衣袖,“这、这怎么会有一把带血的短刀……”

    温尧姜没有说话,弯腰拿起短刀,指腹轻轻蹭过冰凉的刀身,刀身不长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木门“吱呀”一声响,温尧姜猛地一回头,一名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她们身后,一双淬了寒冰的双眼正紧紧盯着温尧姜手中的短刀。

    她穿着一身朱红齐胸襦裙,上襦以金线修满了宝相花纹,下裙曳地如流霞,肩披着泥金绘牡丹的薄纱披帛。高鬓巍峨,簪满金翠花钿并步摇,雍容华贵,艳光四射。

    她看见温尧姜手中拿着的短刀,眼神先是闪过一丝慌乱,然后强压下,故作镇静道:“你们温家的下人可真是懒怠,把我带到这就不见人了,你是温家的哪位姑娘,赶紧带我出去?”

    “好无礼的小娘子,是哪房的客人,不知道做客的道理吗,怎的上来就这般颐指气使!”苕光忿忿地扬了下巴,一副我的地盘不得撒野的架势。

    温尧姜按了按苕光挽着自己的手臂,示意她稍安勿躁。

    “苕光,不要无礼,这位是新平县主。”

    新平县主,她当然认得,前世她在一场马球赛上遇见过这位县主,当时她难得出一次门,也不知怎的招惹了这位县主,被她告状到母亲那,又被罚跪了一夜。

    她倒是不在意,毕竟那次的春光,实在是好。

    那时……

    别人都能肆意地打马游玩,只有她缠绵病榻。温尧姜喉间微微发苦,抬眼看向眼前妆容精致的女人,面上却不露半分,只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女温尧姜,见过县主。”

    赵铺绣挑了挑眉,扫过她脸上平淡无波的神情,视线又落回那把带血的短刀上,掩在广袖下的手轻轻蜷了蜷,嘴角却扬起一抹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哦?你就是温家大姑娘?我听宫里的人提过你,说你性子温顺,身子也弱,怎么今天倒有精神来这偏僻柴房闲逛?”

    温尧姜从容答道:“这是臣女家里,自然逛得,倒是县主,这般偏僻的地方,也能寻得。府里出了大事,不知是否惊扰了县主。”

    “惊扰算不上,不过……”赵铺绣缓步走近,鞋尖碾过地上散落的干草,发出细碎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这刀上的血,看着还新鲜得很,你们府里刚死了人,说不得,这就是杀柳氏的凶器吧?”

    温尧姜面上却依旧平静:“县主说笑了,凶案凶器自然该交给衙门处置,臣女不过是偶然拾得,自然会交给三叔转交公差。”

    赵铺绣忽然停在她面前,微微倾身,凑近了温尧姜,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浓烈的玫瑰香,只听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笑道:“温大姑娘,这沾血的东西,还是少沾染的好。”

    温尧姜抬眸,正对上她含着深意的眼睛,不慌不忙地回视过去:“县主说得是,苕光,快送县主回去,可别让不干净的东西,脏了县主的眼。”赵铺绣直起身,指尖轻轻拨了拨鬓边垂下来的珍珠步摇,轻笑一声:“我听说柳氏横死,都传是狐妖挖心,你们温家还养了这等邪物?”

    “不过是下人闲言碎语,县主信了?”温尧姜轻飘飘地反问道。

    赵铺绣挑眉笑了笑,没接话,只扫了一眼温尧姜手里的短刀,转身施施然走了出去,金步摇随着她的步子轻晃,叮咚细碎的声响慢慢远去,只留那股浓烈的玫瑰香还缠在空气里。

    苕光得了温尧姜的眼神示意,追了上去。

    温尧姜用手绢将短刀包好,揣进怀里,定了定神,径直向三夫人院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