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花书屋 - 经典小说 - 秦凰記在线阅读 - 囚弈天下

囚弈天下

    

囚弈天下



    昌平君府的朱漆大門洞開,秋風卷著落葉在空蕩的庭院裡打轉。嬴政的玄色龍靴踏過滿地竹簡——那些來不及帶走的機密文書被倉促焚毀,青煙還在樑柱間繚繞,像一條條垂死的蛇。

    "搜。"

    這個字剛落下,黑冰台銳士已如黑潮般湧向各處。蒙恬用劍尖挑起灶膛裡的餘燼:"灰裡摻了糯米,至少提前半月準備。"

    他碾碎一塊未燃盡的木片,"楚地特有的柘木,專門用來掩蓋車轍痕跡。"

    嬴政站在中庭的青銅漏壺前。壺中浮箭靜止在水面,刻度停在申時三刻——正是凰棲閣太凰毒發的時辰。他忽然伸手按向壺身,觸到一絲餘溫。

    青銅漏壺的水面微微震顫,映出嬴政森冷的眼眸。他五指收攏,竟將銅壺生生捏出裂痕,溫水從縫隙滲出,混著壺底沉積的細沙,在青磚上蜿蜒成一道指向西北的細流。

    "柘木..."

    他碾碎指尖的木屑,突然將殘片擲向地面。碎木在觸地瞬間爆出幾星幽綠火花——正是楚國巫祝特製的"隱轍粉",遇土即燃。

    蒙恬的劍鞘猛地壓滅火星:"他們想誤導我們往南追?"

    嬴政沒有回答。他的靴底碾過灰燼,停在一處不起眼的凹痕前。那是車轅長期停放壓出的印記,但邊緣處...

    "看轍寬。"他劍尖輕點地面,"楚制車輿六尺三寸,這痕卻只有五尺八。"

    玄鏡立刻跪地測量,額頭沁出冷汗:"是...秦宮規制的小型轀輬車!"

    秋風突然變得刺骨。嬴政的龍袍廣袖中落出半片梧桐葉——葉脈間殘留的"青女淚"晶粉,此刻正詭異地飄向西北方。

    "王上!"一名銳士捧著沾血的珍珠奔來,"馬廄發現這個!"

    珍珠在嬴政掌心滾動,突然裂成兩半。空心的珠殼裡,蜷縮著一隻奄奄一息的青銅蠹蟲,蟲腹刻著楚國符文,正發出微弱的振翅聲。

    "項燕的&039;千里蠱&039;..."蒙恬聲音發緊,"他們故意留下線索?"

    嬴政指尖發力,蠱蟲瞬間化為齏粉。粉末在空中凝成箭矢形狀,直指咸陽宮方向。

    "不是線索。"他抬腳碾碎粉末。

    黑冰台眾人還未反應過來,他們的君王已翻身上馬。

    "傳詔。"

    嬴政的聲音比劍光更冷,驚得蒙恬的坐騎人立而起——

    "咸陽九門落閘。"

    "每口水井派銳士把守。"

    "凡有楚地口音者..."

    馬蹄踏碎滿地鴉羽,後半句話混著血腥氣飄回來:

    "讓他們聽一聽,太凰的怒吼。”

    ---

    【密道擒鳳】

    秦宮地底的密道裡,青燈幽暗,石壁滲著寒意。沐曦的指尖剛觸到腕間的刃鏈,身後便傳來一聲極輕的歎息。

    "凰女,得罪了。"

    昌平君的聲音溫潤如玉,卻讓沐曦渾身一僵。她未來得及回頭,一方浸透藥酒的絲帛已覆上她的口鼻。那香氣甜膩如蜜,帶著楚地特有的荼蘼花毒——青女淚,遇膚即滲,三息可致人昏厥。

    沐曦的瞳孔驟然收縮,刃鏈在黑暗中綻出最後一絲銀光,隨即熄滅。她的意識如墜深淵,最後所見,是昌平君袖口暗繡的玄鳥紋,以及項燕那雙在陰影中冷如寒星的眼睛。

    【三凰迷蹤】

    郢都,夜半密議

    燭火搖曳,昌平君指尖點過羊皮地圖,朱砂如血,勾勒出三條通往楚都的暗線。

    第一路:東向疑兵

    二十名死士護送一輛華蓋馬車,車內女子身披雪紗深衣,髮間簪著鳳凰玉步搖——可細看便會發現,那不過是昌平君豢養的楚國舞姬,指尖塗了沐曦慣用的木蘭香膏。

    "每過驛站,便&039;不慎&039;遺落這個。"昌平君取出一枚耳墜,玉珠內藏追魂香,"黑冰台的獵犬,最喜此物。"

    第二路:西向殺局

    項燕解下青銅面具,露出那張輪廓鋒銳的臉。他取過一支箭,箭簇淬了幽藍的毒。

    "我親自押送囚車。"他冷聲道,"車內女子身形與凰女九分相似,雙手縛以銀鏈——若蒙恬來劫,便送他一場火鳳涅槃。"

    第三路:真凰暗渡

    昌平君撫過一輛看似尋常的錦緞輦車,車內鋪著昆侖寒玉,四角懸著楚地特製的避息香囊——氣味清冷如雪,徹底掩蓋了沐曦的氣息。

    "凰女在此。"他指尖輕叩車壁,"七日後抵郢都,嬴政縱有通天之能,也尋不到半分蹤跡。"

    【黑冰折翼】

    東路,函谷關外

    蒙恬一劍劈開車簾,卻見"凰女"緩緩抬頭——那張臉美則美矣,眼神卻空洞如偶。

    "糟!"他急退半步,傀儡的唇齒間突然迸出一蓬毒針。

    西路,丹水之濱

    項燕立於山崖,冷眼看著黑冰台的精銳湧入谷底。當囚車鐵鎖落地,他抬手一箭射入車中。

    "轟——"

    烈焰沖天而起,火舌扭曲如鳳凰展翅,將十餘名黑冰台死士吞沒。項燕的箭袋已空,卻冷笑一聲:"嬴政的鷹犬,不過如此。"

    ---

    【郢都囚凰】

    沐曦在幽靜的宮室內醒來。

    她的腕上縛著鲛人筋索,看似柔軟,實則刀劍難刄。屋內熏著楚地特有的蘅蕪香,清冷似雪,卻掩不住窗外飄來的烽煙氣息。

    昌平君坐在案前,手中把玩著一枚黑玉棋子。

    "醒了?"

    他抬眸,笑意溫潤,"這裡比咸陽如何?"

    沐曦面無表情地看著他,一言不發。

    昌平君也不惱,只是輕輕落子,棋盤上黑玉如墨,白玉如雪,廝殺正酣。

    "你是嬴政的軟肋。"

    他低笑,"六國都在傳……"

    指尖摩挲過棋子的邊緣,他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

    "得凰女者,得天下。"

    窗外無風,亦無虎嘯。

    沐曦的目光落在棋盤上,唇角微微揚起,卻無半分笑意。

    昌平君忽然傾身,棋子在指間轉過一道冷光:

    「本君不會要你的命——」

    他將黑玉子「喀」地按在「天元」位,「但也沒打算放你走。」

    ---

    【郢都城頭·對峙】

    郢都城下,黑雲壓境。

    秦軍玄色旌旗如潮水般湧至護城河外,戰鼓低沉,似悶雷滾過天際。嬴政立於戰車之上,玄甲冷冽,目光如刃,直刺城頭。

    昌平君一把拽過沐曦,匕首橫在她頸側,刀刃映著烽火,在她蒼白的肌膚上劃出一道細線。

    "嬴政!"

    他的聲音在風中嘶啞,"封我為楚王,割楚地予我,立誓永不犯境——否則,凰女今日血濺城樓!"

    沐曦的睫毛微微顫動,卻未發一言。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袖中那片早已備好的白帛——那是她從衣角撕下的信,只待一陣風。

    【風起·信落】

    忽地,風向驟變。

    沐曦指尖一鬆,白帛如蝶翼般飄落。

    城下,太凰銀白的身影猛然躍起,淩空叼住那片薄絹,落地時虎尾橫掃,將射來的箭矢盡數折斷,金石交擊聲刺耳。

    "賤人!"

    昌平君一把掐住她的咽喉,目眥欲裂,"你寫了什麼?!"

    沐曦唇角微揚,聲音輕得只有他能聽見:

    "不過是一封……遺書。"

    昌平君怒極,卻終究不敢真的傷她——沐曦若死,嬴政必屠盡郢都。

    他只能狠狠甩開她,厲聲下令:

    "禁食一日!我倒要看看,餓到沒力氣,你還能玩什麼花樣!"

    【陣前展帛】

    戰車上的嬴政展開染血白帛,四個暗紅字跡刺入眼底:

    "噩夢之地"

    他指節一顫,眼前浮現沐曦夜半蜷在他懷裡痙攣,額角抵著他心口,冷汗浸透絹衣。

    那夜他吻她顫動的眼睫,嘗到鹹澀的淚:"孤在,噩夢傷不了你。"

    記憶中她在夢中嗚咽,指尖掐進他臂膀:"雲澤殿...鐵鍊..."

    「雲澤殿……密道!」嬴政猛然攥緊布條,「王翦,雲夢澤可有伏兵?」

    「稟王上,項燕今晨突然撤走雲夢澤守軍,說是防線調整。」

    嬴政眸色驟暗。

    (沐曦連楚軍調防都算准了……)

    ---

    黑暗囚室內,油燈將沐曦的影子釘在石牆上。她低垂的睫毛掩住眸光,右手食指正以幾乎不可見的幅度摩挲左腕——看似在撫平鮫人筋索的勒痕,實則在丈量提前鬆開的繩結餘量。

    三日前她就開始用唾沫軟化筋索內層,此刻繩索早已鬆弛如蛇蛻,卻仍完美維持著被縛的假像。真正緊貼肌膚的,是左腕內側那圈冰涼的刃鏈——那是一條鋒利至極的金屬鏈,銀絲般的鏈體在袖中泛著幽光。

    守衛的佩劍與鎧甲碰撞聲漸遠。沐曦在心底默數——

    三。

    二。

    一。

    她突然暴起,左腕翻轉間刃鏈如銀蛇出洞,"錚"的輕響後腳鐐斷成兩截,斷口平滑如鏡,卻未傷及她肌膚分毫。幾乎同時,右手扯開那早已鬆脫的鮫人筋索,繩索落地時甚至保持著完整的捆縛形狀。

    門外傳來守衛的交談聲,她屏息貼牆,待腳步聲遠去,才悄然推開窗,縱身躍入夜色。

    雲澤殿已成廢墟,斷壁殘垣間雜草叢生。

    沐曦輕車熟路地穿過傾頹的殿宇,指尖撫過一塊看似普通的石磚——機關啟動,密道入口無聲滑開。她毫不猶豫地鑽入,黑暗吞沒了她的身影。

    ---

    昌平君的驚慌

    "人呢?!"

    昌平君一腳踹開囚室的門,臉色鐵青。地上只餘斷裂的腳銬和鬆開的鮫人筋索,沐曦早已不見蹤影。

    "廢物!"

    他暴怒,一把揪住守衛的衣領,"不是讓你們十二時辰輪守嗎?!"

    "大人,她、她明明被捆得死死的……"守衛戰戰兢兢,話未說完,便被昌平君一劍刺穿喉嚨。

    "給我搜——!"

    他厲聲咆哮,"所有能藏匿的密道、城郊——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來!"

    楚軍傾巢而出,火把照亮整座城池。昌平君站在高處,死死盯著遠處的黑暗。

    "嬴政若知道她逃了……"他低聲喃喃,眼中閃過一絲恐懼。

    但更讓他心驚的是——沐曦究竟是怎麼掙脫的?那腳銬是精鐵所鑄,鮫人筋索更是楚國王室秘寶,尋常手段絕無可能破解。

    除非……她身上藏著連他都不知道的秘密。

    ---

    隔日城樓空蕩,唯餘昌平君獨立於城牆之上。

    晨霧中,他寬大的袖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卻掩不住袖中指尖的顫抖。那青瓷藥瓶被他高舉過頭頂,瓶身在朝陽下泛著詭異的青光。

    "嬴政!凰女中了&039;青蚨&039;!"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在空曠的城牆上回蕩,"七日無解藥,腸穿肚爛而亡!你若想要她活命——"

    城下的嬴政眯起眼睛。他注意到昌平君雖然站得筆直,但右腳卻不自覺地微微後撤——這是隨時準備躲避的姿勢。

    更可疑的是,那藥瓶上連個封印都沒有,瓶口處還沾著未乾的水漬,顯然是臨時找來的空瓶。

    "王翦——"

    嬴政突然打斷,聲音如雷霆炸響,"放箭!"

    弓弦齊鳴如雷暴,三千箭矢破空尖嘯,金屬蜂群遮蔽天光。箭簇相撞迸發刺耳鳴響,宛若天穹被青銅暴雨撕裂。

    "錚!錚錚!"

    箭雨傾瀉在城牆上,石磚迸裂的爆響與箭杆折斷的脆響交織。

    昌平君狼狽地躲回城堞後,動作快得不像個養尊處優的宗室,倒像個心虛的逃犯。

    嬴政的冷笑如附骨之疽般追來:"連沐曦都弄丟了,也配與寡人談條件?"

    王翦偷眼望向君王,只見嬴政側臉如刀削般冷硬,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黑眸中,似有暗潮洶湧。那眼神王翦很熟悉——就像獵豹盯著慌不擇路的兔子。

    "王上,凰女她..."

    "她不會死。"

    嬴政截斷他的話,聲音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昌平君若真擒了她,早該押上城樓示威。"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的每一處陰影,"那藥瓶連封泥都沒有,瓶身太新,顯然是臨時找來的道具。"

    王翦這才注意到,昌平君方才說話時,眼神不斷往右側飄忽,那是人撒謊時的本能反應。而且他的威脅太過刻意,聲音越說越大,就像市井之徒虛張聲勢一般。

    "他在拖延時間。"

    嬴政唇角勾起一抹殘酷的弧度,"傳令太凰與蒙恬,率三千輕騎隨寡人即刻趕往雲夢澤。"

    他最後瞥了眼城牆,昌平君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沐曦既不在他手上,就必定已經逃往我們約定的地方了。"

    王翦恍然大悟。難怪王上今晨突然命令全軍整裝待發,原來早就料到凰女會自行脫困。

    他不由得想起昨夜巡營時,看到嬴政獨自站在營帳外,望著雲夢澤方向出神的模樣。當時還以為王上是在擔憂,現在想來,那分明是在等待一個信號。

    ---

    雲夢澤的亡命奔逃

    蘆葦蕩在晨霧中搖曳,沐曦赤足踩過泥濘的沼澤,每一步都激起冰冷的水花。她的呼吸灼燒著喉嚨,腳底被碎石和蘆葦根劃出血痕,卻不敢停下——身後的追兵越來越近,楚軍的呼喝聲夾雜著弓弦繃緊的顫音。

    "在那裡!"

    箭矢破空而來,擦過她的耳際,釘入前方的蘆葦叢。沐曦猛地俯身,腕間的刃鏈銀光暴漲,在千鈞一髮之際絞斷第二支襲來的箭。她不敢回頭,但能感覺到死亡的吐息就貼在她背後——

    "吼——!"

    一道銀白獸影如閃電般從霧中撲出,太凰的利爪直接撕裂最前方楚軍的喉嚨,鮮血噴濺在晨霧中,像綻開的赤色毒花。它回頭望向沐曦,琥珀色的獸瞳裡寫滿焦急:「娘親快跑!」

    沐曦咬牙繼續向前沖,心臟幾乎要撞破胸膛。她知道自己不能停,一旦被擒,嬴政將被迫向昌平君低頭——她寧可死,也不願成為他的軟肋。

    地面突然震顫,遠處傳來悶雷般的馬蹄聲。霧靄被淩厲地劈開,玄甲鐵騎如地獄而來的幽靈,瞬間沖散楚軍的陣型。為首的男人黑甲染血,眉目淩厲如刀鋒,正是嬴政!

    "政——!"

    她的聲音破碎在風裡,幾乎哽咽。

    嬴政策馬飛馳而至,俯身的瞬間,強勁的手臂一把撈住她的腰,將她整個人帶上馬背。沐曦跌進他懷裡,冰冷的指尖死死攥住他的衣襟,渾身顫抖得說不出話。

    她不需要說——嬴政已經低頭,炙熱的唇重重壓上她的額頭,那一吻帶著失而復得的狠意,仿佛要確認她是真實的。

    "沒事了。"他的聲音沙啞,指腹擦過她臉頰的血痕,"孤在。"

    下一秒,他抬頭,眼神已化作凜冬寒冰。

    "殺光。"

    二字如閻王敕令,三千鐵騎瞬間淹沒楚軍。太凰的咆哮震徹四野,銀白獸影所過之處,殘肢斷臂如暴雨般飛濺。嬴政一手勒馬,一手將沐曦的臉按進自己胸膛,不讓她看見身後的血腥屠戮。

    沐曦在他懷中發抖,不是因恐懼,而是因終於能鬆懈的崩潰。她的眼淚浸透他的衣甲,低聲呢喃:"我知道你會來……我一直都知道……"

    嬴政沒有回答,只是收緊了手臂。他的唇貼在她髮頂,吻去潮濕的霧氣,而身後,楚軍的慘叫聲正漸漸被沼澤吞沒。

    ---

    嬴政的大氅裹著沐曦濕漉漉的身子,水珠順著她蒼白的指尖滴落在軍帳的羊皮墊上。玄色毛氅襯得她脖頸處的淤青越發刺目,嬴政的指腹擦過那道傷痕時,喉結動了動。

    "疼麼?"

    他問得極輕,手上金瘡藥卻抹得又輕又急,仿佛這樣就能把昌平君施加的傷害盡數覆蓋。

    沐曦搖頭,髮梢掃過他指骨間的玉韘。那枚象徵殺伐的玉器此刻沾了藥香,倒顯出幾分違和的溫柔。嬴政突然掐住她的腰,將人抱到膝上,埋首在她頸間深嗅——像是在確認那些楚地熏香是否還留在她肌膚上。

    "孤要屠城。"

    這句話裹挾著鐵銹味的吐息,沉沉墜入沐曦耳中。

    嬴政的掌心覆在她後頸,溫度灼人得像塊燒紅的烙鐵。帳外蒙恬正在清點弩箭,箭簇相擊的脆響與他逐漸粗重的呼吸微妙地重疊。

    他忽然抓起案上割rou的青銅小刀,刀尖在羊皮地圖上劃出深痕,從郢都東門一路撕到西市。

    "從這裡開始,"刃口刮過楚王宮的標記時濺起細碎皮屑,"每個楚卒的咽喉都要釘上三棱箭。"

    火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帳幕上,那輪廓正在緩慢膨脹,如同甦醒的凶獸。沐曦看見他喉結滾動,吞咽的仿佛不是唾液,而是即將噴薄而出的熔岩。

    沐曦的指尖蘸著冷茶,在檀木案几上勾勒出郢都城防的脈絡。茶線蜿蜒如蛇,每一處轉折都暗藏殺機。

    "昌平君身邊全是項燕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卻讓嬴政瞳孔微縮。

    纖細的指尖在雲澤殿密道處畫了個圈,茶漬暈染開的形狀恰似一個精巧的陷阱。

    "此處守衛每兩個時辰才巡一次,而這裡——"指甲在偏門處輕輕一叩,"是昌平君親信的盲區。"

    嬴政突然扣住她的手腕。沐曦的神經同步儀正在發燙,藍光透過肌膚映出血管紋路,與案几上的茶漬詭異地重合。她任由他握著,另一隻手繼續在茶案上排兵佈陣。

    "黑冰台從此處潛入。"

    她的指尖沾著茶水,在代表楚軍大營的位置畫了個叉,"當眾抓捕昌平君後——"茶線突然分叉,像毒蛇吐信,"隔日再放他走。"

    帳內靜得能聽見茶漬滲透木紋的細微聲響。嬴政的拇指撫過她腕間發光的藍紋,突然低笑:"項燕必疑他叛楚?"

    沐曦抬眸,眼底流轉著跨越千年的智慧光芒。

    她沒有告訴嬴政,這招在後世被稱為"反間計",更沒提及在另一個時空長河裡,昌平君正是因此走向末路。她只是微微頷首,茶水的痕跡在她指尖漸漸乾涸,如同歷史上無數相似的陰謀正在成型。

    "王上英明。"

    她輕聲說,將未來千年的權謀智慧,都藏在這句謙遜的應答裡。

    "還不夠。"

    嬴政突然將她壓倒在茶案上,檀木紋理印在她脊背,茶漬地圖在糾纏間暈染成一片朦朧的山水。

    他的唇若即若離地擦過她頸側結痂的傷口,溫熱吐息激起細微的戰慄:"你這幾日要藏得嚴實,連黑冰台都找不到。"

    修長手指探入大氅邊緣,沿著她腰側的弧線遊走,指尖在肋骨間停駐的力道恰到好處——既是挑逗又是丈量。

    沐曦能感覺到他掌心的劍繭刮過絲綢襯裡,那觸感讓她想起他執筆批閱奏章時,硃砂筆尖在竹簡上收鋒的弧度。

    "要讓項燕夜不能寐..."

    他咬住她耳垂低語,另一隻手扣住她的腕骨按在案几上,"猜不透是孤找回了你,還是昌平君私下放走了籌碼。"

    青銅燈的火光在他眼裡跳動,映出深不見底的算計。

    沐曦在他身下輕顫,忽然領悟這不僅是肌膚之親——他正在她身上篆刻一場心理戰的藍圖。

    當他的膝蓋頂進她雙腿之間時,案几上的茶漬恰好勾勒出郢都城輪廓,而他的拇指正按在代表楚王宮的位置緩緩摩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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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郢都·楚軍大營

    昌平君跌跌撞撞地沖進項燕的軍帳,左臂的箭傷深可見骨,鮮血順著指尖滴落,在沙盤上洇開一片暗紅。

    他喘息粗重,喉嚨裡滾著血腥氣,卻仍強撐著嘶吼:"將軍!秦軍密道圖是假的!他們——"

    話未說完,青銅劍鋒已抵上他的咽喉。

    項燕的青銅面具在燭火下泛著冷光,劍穗上沾著前日戰死副將的血,此刻正輕輕搖晃,像一條吐信的毒蛇。帳內楚將早已按劍而立,鎧甲未卸,仿佛早已等候多時。

    "凰女呢?"項燕的聲音低沉,卻透著刺骨的殺意。

    昌平君瞳孔驟縮。

    ——他確實不知道沐曦的下落。

    六日前,她明明被囚禁在地牢,可一夜之間,她竟憑空消失,連看守的楚卒都說不清她是如何掙脫鐐銬的。更詭異的是,嬴政既不退兵,也不強攻,只是按兵不動,仿佛在等什麼。

    "我……"昌平君喉結滾動,冷汗滑落鬢角,"她逃了。"

    "逃了?"

    項燕冷笑,劍尖一挑,割開昌平君的衣襟。半塊玉玦滾落在地,玉上刻著楚國王室的玄鳥紋——正是昌平君夫人貼身佩戴的信物。

    "這不是你夫人的玉?"

    項燕的聲音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黑冰台的人潛入我營被我所擒,那廝招供,昌平君已與嬴政密約——獻我項燕人頭,換楚王之位!"

    昌平君臉色慘白,猛然想起黑冰台首領那句詭異的耳語:"君上別忘了結髮妻。"

    ——是栽贓!

    他張口欲辯,可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渾身是血的斥候跌跌撞撞沖進來,嘶聲道:"將軍!秦軍陣前高喊……說昌平君已獻密道圖,今夜子時開城門迎秦軍!"

    項燕劍鋒猛地壓下:"你還有何話可說?"

    昌平君知道,自己已入死局。

    ---

    當夜,楚軍大亂。

    項燕的親兵突然包圍昌平君的營帳,而昌平君的部曲則暗中調走項燕的精銳,雙方在郢都城內廝殺,血染長街。秦軍卻按兵不動,只在城外擂鼓呐喊,仿佛在看一場鬧劇。

    項燕站在城頭,望著城內自相殘殺的楚軍,忽然狂笑出聲。

    "好一個嬴政……好一個凰女!"

    他猛地扯下青銅面具,露出那張被戰火摧殘的臉——雙眼卻佈滿血絲,猙獰如惡鬼。

    "昌平君——"他嘶吼著,聲音撕裂夜空,"你與嬴政合謀滅楚,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言罷,他橫劍於頸,狠狠一劃——

    鮮血噴濺在城牆的青磚上,楚國的最後一位名將,就這樣倒在了秦王的算計之下。

    ---

    昌平君的末路——

    項燕一死,楚軍徹底崩潰。

    昌平君帶著殘部倉皇逃出郢都,可剛至會稽山,就被項燕的舊部追上。

    "叛徒!"

    為首的楚將目眥欲裂,"你害死項將軍,今日必取你首級祭旗!"

    箭雨鋪天蓋地襲來,昌平君的親衛一個接一個倒下。他狼狽地躲進山林,可楚軍恨他入骨,竟放火燒山,逼他現身。

    最終,他在一處懸崖邊被圍住。

    "你們……"昌平君喘息著,嘴角溢血,"你們真以為是我背叛楚國?"

    "不重要了。"

    楚將冷笑,"項將軍因你而死,楚國的覆滅,總得有人擔罪。"

    昌平君仰天大笑,笑聲淒厲如夜梟。

    "嬴政……你果然夠狠。"

    他轉身,縱身躍下懸崖。

    ---

    嬴政的冷眼旁觀

    當消息傳回秦軍大營時,嬴政正摟著沐曦站在城頭。

    "昌平君呢?"沐曦輕聲問。

    嬴政撫過她髮間那朵從楚宮帶回的芍藥,淡淡道:"在會稽山當&039;忠臣&039;呢……項氏殘部,正替他收屍。"

    他的語氣平靜,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

    沐曦望著遠處的烽煙,忽然明白——

    嬴政要的從來不是昌平君的命。

    他要的,是讓楚人親手殺死自己最後的希望。

    ---

    凱旋之夜,嬴政在沐曦掌心放了一枚青銅鑰匙。

    "雲澤殿燒了。"

    他咬她耳垂,聲音低沉,"孤會建座新殿——"

    "沒有鐵鍊,只有一池活水,養你喜歡的錦鯉。"

    帳外,太凰正把偷聽的徐太醫撲進草叢,尾巴甩得得意洋洋。

    而遠方的楚地,血色殘陽籠罩山河,仿佛一場漫長的噩夢,終於迎來朝霞。